insight · dao · 2015-03-08 · yuex

最近在看梁任公所辑的《曾文正公嘉言钞》,有一些浅见,叨烦如下。

《大学》一文指出了儒学的修业的八目。其中最后四目是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也就是说儒学之道,当从每个人的自身做起,一步步由近及远地推行,最后使大道行于天下。至于这四目的每一目具体怎么实施,我以前的认识是这样的:修身这一目理论上其实最容易,管好自己即可,实在不行像宗教家们的教诲的那样做一个大善人也算是违道不远嘛。齐家这一目呢,做成一个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母即可,对于家庭成员不好的行为要及时劝诫。而对于治国和平天下呢,就是选用有志于此道品德好的人,制定赏罚分明的法令诸如此类。

不难看出,这四目修行的具体的方法其实是不一样的。特别是在这种认识下,一旦由己身推广到他人,便不可避免地引入赏刑与说教。我倒并不是对法家和兵家有什么偏见,只是觉得从学理上而言,这样做其实是破坏了儒家理论体系的完备性。对于 “ 吾道一贯 ” 的儒学而言,这种理解也很难说是合于一。此外,这种做法还有一个流弊,就是具体的实行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中层的执行者的,非常容易转变为机械执行法令,不注重背后精神与具体情况,导致大道转变为独裁,教化转变为洗脑。这种流弊可从朱子注 “ 亲民 ” 为 “ 新民 ” 的后世影响略知一二。

而在《曾文正公嘉言钞》中,曾文正公反复强调的就是社会变革,也就是大道之行,的最有效的办法是促成风气。而促成风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由在上位者以身作则。简而言之就是 “ 倡而为风,效而成俗 ”。由于 “ 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 ”,其实上位者也只需要做到 “ 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 ” 就可以了。而其效果,正如孟子所言 “ 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草上之风,必偃。” 曾文正公则形容其为 “ 挠万物莫疾乎风 ”。这样一来,大道之行不再完全依赖于中层执行者。一旦有了这种认识,选人用人也就没有理由再要求道德完人了,只要有志亲民,就可以 “ 掩其所短,用其所长 ” 地委以适用了。

办法看上去好像很简单,但其中的妙处还不只是简单(As Simple As Stupid)。其最妙的地方是在于契合 “ 吾道一贯 ”。在这种修业的方法之下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这四目便不再有方法上的区别,而只有功夫深浅上的差异。功夫浅一点的,便把个人自身的修养搞好 ; 深一点的,可以影响感召到一家之内的几口人;再深一点的,影响一国之人;更深的,一国之境也不能限制你的浩然之气,进而影响天下人。由此一来,四目也就不再割裂而离散,而是自然而然地渐进而连续。率性之道的本体是唯一的,而修道之教的功夫则有深浅。这也正是契合于《中庸》“ 为物不二,为物不测 ” 的表述。假以时日,或许真的可以 “ 赞天地之化育,与天地同参 ”。这时就是穿越时空,来影响后世之人。

抓住了这一点,再往四书上想一想,帝舜的 “ 隐恶而扬善 ” 真的是有大智慧在里面。以前我的看法是,有恶就应该摆到桌面上,审问之、慎思之、明辨之,才算是正确的做法。现在看来,这也只能算是年少轻狂的小聪小明,实在算不上是人生的大智慧。对于见道、明道,这或许还能有些帮助,但对于行道则没什么用处。由此看来,孔子这一句 “ 舜其真大知也与 ” 的感叹真不是白来的。

此外,由曾文正公这一风气之说,猜测开来,似乎他对宋明理学中的气学也颇有研究。说来也是个遗憾,理学和心学都已经发扬光大,但是气学这一派似乎张横渠之后便没有大家发扬。这对于学理上的探究真是个损失,但这也正是有志四为的后来人可以用功的方向,倘若再辅以一定的事功,比肩阳明子还是大可期待的。

以上。